玉珍
我的奶奶是一个很新潮的老太太。我从小的艺术熏陶便是从她开始,她拿来一架小小的电子琴,告诉我什么是doremifasol,告诉我《小草》怎么弹,那时候我太小了,我只能靠它在键盘上的位置来硬记弹下来,那是我这辈子学会的第一首曲子。 她总是会扯着嗓子大声的叫我,巷子里本来就小,她的一嗓子可以从巷子这头传到巷子那头,大家都知道,她来喊我回家吃饭了。我现在喜欢拜托别人的缺点大概率是她惯的,我总是下意识叫她,好像她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会,什么都能帮我办到。 我长到初中的时候,开始有手机了,她也开始让我教她上网,我不太耐烦,觉得教了她也听不懂,谁知道她后来自己就学会了上网看新闻,有时候跟我说话的时候还会知道当下的明星、八卦、新奇的东西。我不知道她是闲着的时候看到了,还是,想要跟我有多一些的共同话题… 后来,她病了。 我去看她的时候,她整个人因为化疗瘦了一大圈,头发也掉完了,她偷偷遮住,随即带上了假发。明明是那么弱不禁风的身体,却还是在我面前伪装自己很强大。 在决定去留学的前一天,我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了她我的真实想法,那是我们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比较正式的对话,我讲完我的顾虑,我的无可奈何,已经哭得泣不成声。她是想哭的,但她没有,她只是不断地轻抚着我的背,说没事的,你不要担心,我和爷爷都会很好,我们等着你回来。这一等,就是一年… 期间我几乎天天给他们打视频电话,在解封的那一个月,我家里人都阳了,她病的格外严重,我隔着屏幕,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,我束手无策,只能不断地和朋友倾诉哭泣,而我不知道的是,其实病情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,我爷爷甚至带着她跑到了香港去治疗,好几次几乎就快救不回来了。但这些我都不知道,我以为等到我回去,就可以好好的,大家的生活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9月在我考学受挫的时候,我接到了家里打来的视频电话,奶奶在大声地呼叫些什么,叔叔在一边安抚她,奶奶说你们在骗我,琪琪她根本就不会回来,你们都在骗我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,叔叔跟我说,奶奶的病已经蔓延到了脑子,开始神智不清说胡话了,可她,在睡梦昏迷中,还在喊着我的名字。在病房门口,一直往外面看,问我是不是快到了。 本来十月的飞机我直接改签,九月中旬就飞回了家,再次见到的时候,离我们上一次见面,已经过去了十个月,她眼睛直愣愣的,瘦的只剩下一具骨架,以前那个微胖嚷嚷着要减肥的小老太太不见了,变成了一副好像我轻轻一碰她就会散架的样子。原本的大嗓门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声音只有小小的一点。 她看到了我,她认得我,在有时候认不出自己儿子姐妹的时候,她一眼就认出了我。 她哭了,是个月前没有哭出来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倾涌而出,我握住她的手,她只是一个劲的抹眼泪。她太想我了。 连护士和隔壁床的大爷大妈都跟她说,你心心念念的孙女回来了,你等到了。 那好像是她的一种使命,十个月来让她坚持下来的就是这一个信念。她说,她这一辈子,就是在等我了。 小时候在等我下楼吃饭,小学在等我放学回家,初中在等我回家看她,高中在等我多来家里睡睡,大学在等我一个星期回一次家,工作了在等我一个月回一次家来看看她。现在留学了,她在等着我回家看我最后一面。 她很怕,很怕在我还没有回国的时候她先闭了眼,现在她见到我了,她没有遗憾了。 我照顾了她两个月,准确的说是一个半月,她的神志越来越不清楚,人也完全不认得了,说话开始从文化大革命跳到现在新时代。 有一次她突然跟我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,让我快点快点,但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去。她开始发脾气说我,我就有些不开心,结果过了一会,她跟我说,对不起,刚刚不是有意要说我的,是我的脑子不太清楚了。 那是我跟她这辈子对话过的最后一句话。是一句道歉。可是,该说道歉的人,应该是我。 不知道是不是我来了,她的身体开始越来越好,各项指标也恢复了,我还以为,真的会越来越好… 前几天我因为签证和居留都要到期了,我不得不回意大利办手续,走之前,她刚打完止痛针陷入了昏迷,我大声的呼唤她,让她别睡,我要走了,等我过几天把手续办完了我就回来看你。 她睁大了眼睛,想办法让自己清醒一些,但在药物的作用下,她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在我回到意大利的第四天,11月6日,我因为失恋整晚整晚睡不着,我开始给家里照惯例打电话,第一通过去,没有人接,等第二通借通的时候,我只能听见满屋的嘈杂夹杂着不同人的哭声,爷爷跟我说,在我刚刚打过来的时候,奶奶咽气了。 她还是没有坚持到我回来,我知道了,什么叫做回光返照,或许在那一个半月里,已经是她能带给我最后,最美好的记忆了。我希望她是没有遗憾的,她能带给我的已经够多了。 谢谢你,我的奶奶,只是永远的那一句,我爱你,我却一直都没有说给你听过,我爱你,我真的很爱你,你把我当女儿一样养大,我把你一直都放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。你知道的吧,你在天上,现在能够看到我吗?听得见我的心声吗?能不能越过大洋彼岸,让我在梦里见见你。

